傲立墙头的空咖啡罐
-- 阿毛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一家日本商社供职。商社是综合商社,而且股票在东京上市,至于一家上市公司是否对职员好,一直到我辞退公司的时候都没有弄清楚。
日常的业务联系会与大大小小的客户接触,如果对方也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公司,那双方的谈吐就比较随和,甚至你我两人的表情都近似,那种沉稳、按部就班的神情或许是日本职员的一个习性。
不知从何时起,我这样的人居然也沾染上了这类习性,而且这是一个中国客商跟我说的。他问我:“毛兄,你看日本人鞠躬的时候像不像鸡啄米?”
我本来想回答这是人家讲礼貌的习惯,在对方面前保持低姿态,结果还没有等我开口答话,这位中国客商忽然笑起来,原来我正向另一位刚进屋的客商频频弯腰点头,活像鸡啄米。
相比之下,同样的客商,跟日本人的交谈有时就显得沉重,尤其是那些中小公司的老板。比如有一个小老板就跟我说:“ 别看在大公司里工作好像挺威风,一旦你离开了,退职了,那过去是你客户的那些人就不再搭理你。把公司的牌子一摘下来,你也就是那么一个在马路上逛来逛去的闲人!”
我所供职的商社在大阪,而我当时住在神户的西边,一个单程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所以,每次遇到无法抗拒的应酬的时候,我必须搭上末班车往家赶,无论多么疲劳,我都会在霓虹灯闪烁的梅田街道上疯狂地奔跑,从汽车前一边对开车人打“停下”的夸张手势,一边抡起公文包为自己开路。
在人群如海的街口,我就像一艘刚刚启动的小艇一样,拼命地往车站冲,有时连车站口都冲过了,我竟然都不知道,只是大口大口的喘气变成了一种疲惫的回声 ···这是我供职期间最伤感的瞬间。
事情不仅如此,或许因为晚间的应酬少不了烈酒下肚,所以当我从末班车上下来,深一步浅一步地从车站的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眼前就开始模糊了。
有的景物看上去好像是重叠在一起的,有时看见一个日本老太太,但她好像又背了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老太太,二老的表情僵硬,好像两块圆鼓鼓的铁球,虽然不滚,但始终在笔直地往下移动着,我的头脑里知道这是一种幻觉,可两条腿却像舢板上的双桨一样,一个劲儿不停地摇,把我从车站里一直拖到马路的边上。
不管怎样,能搭上末班车算是一大幸运,我刚这么想,忽然觉得口渴了。于是,就近买了自动售货机里的一罐热咖啡。暖烘烘的,两手把它捧在我的掌心里,犹如两个人紧紧地围着通红的火炉子一样。稍许,沿着马路边往前行,我的热咖啡喝完了,心里一阵暖和,视线也清晰了。
原来一出站口,面对的是一座小山坡,用石头垒起来的台阶蜿蜒曲折,我一边拿着空罐子,一边巡视周围是不是有垃圾桶。正当我寻找的时候,台阶的右侧出现一道断墙,大概是谁家正在翻盖新房,断墙的里面似乎堆满了建材器械,黑洞洞的一片。
再仔细看去,断墙头上一字排列,居然排列的都是热咖啡的空罐,它们从低往高直立着,在惨淡的月光下犹如没落的武士,但又好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我猜想,这些空罐都是跟我怀有同样心情的人放的,他们是日本公司的职员,每天都有难言的劳苦,从醉酒的恍惚中得到解放,一旦踏上了归途,那恍惚甚至会变成某种悲哀。不过,看着这些空罐傲然屹立的雄姿,人们的悲哀或许是会消失的吧。
于是,我干脆把手中的空罐也放入墙头上的行列之中。
〈全文原载《北京青年报》2008年3月25日非常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