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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美国处男》 -- 李波 <待续>

《美国处男》 -- 李波 <待续>

引子

1

  去年春节前夕,我和第n个女友分手后,心情颇为抑郁烦躁。本来答应要好好和我过日子的她,不知道哪根筋短路了,突然发出最后通牒,房子车子要一步到位,否则吹灯拔蜡。任我巧言佞色,她死活不依,口口声声唧唧歪歪:“咱妈说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咱妈又说了,再亏不能亏老婆!”“咱妈还说了……”我忍无可忍,咆哮道:“你妈还说什么


了?我还既亏身体又亏钱呢!TMD我凭什么呀!”一怒之下揍了她一顿,把她赶跑了。

  为了反思一下我这悲剧性的前半生,也为了躲避大鱼大肉对我肠胃的恐怖袭击,我给家人留了张纸条,再关掉手机,独自加入了旅行团,跑到新、马、泰、港、澳晃荡了一圈。正值农历新年,这些“亚中华文化圈”气氛也很热烈,只是作为一个过客,热闹是人家的,当然,我要的正是那种自我流放感。

  东南亚的风土人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暂时治疗了我的抑郁,但我最大的收获,却是在泰国旅游胜地芭提亚岛的酒吧里偶遇到了一个年轻的美国处男。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确切地说,是开了个头,也就是给这个故事破了个“处”。

  2

  那天晚上我看了杂耍、成人歌舞和人妖表演出来,已暮色阑珊。我意犹未尽,独自漂荡在霓虹闪烁、灯红酒绿的大街上。咸湿的热风扑面而来,形形色色摩肩接踵的男女们醉眼朦胧幻象崇崇,几个暧昧的女子和我挤眉弄眼,若即若离,这个欲望之都让我的意志一滴一滴地坍塌。好在意识到本人既非大款,又非公仆,不要说女友提出的“一步到位”,就连一根冰棍都无人买单,而且当时囊中也日渐疲软,也就终于冒充了一次柳下惠。多年前我就发现,钱包疲软会导致一系列的疲软:理想、热情、意志、消费、身体、欲望、欲望容器和欲望引擎,等等。但此刻我觉得,能够打点欲望擦边球、做一回欲望守望者也不致于辜负这个欲望之都的热情,就在海边的一个露天酒吧坐下来自饮自斟。我一边看着那些猩红色的夜景,一边呼吸着潮腥温热的空气,一边倾听着呢喃糜软的音乐,觉得身体正悄悄地被一种来历不明的物质渐渐分解着,侵蚀着,晃晃悠悠。那一刻,我油然自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虚无感来,甚至想到,干脆就变成一只啤酒桶,烂在那里算了。

  不经意间,一个身材修长、英气逼人的西方人从远方独步而来。雪白的T-shirt衬着他稚气未褪的面庞,细一看,既像贝克汉姆又像汤姆·克鲁斯,而身材比这两人还棒,堪称标本!我暗自惊叹好一个美少年!这个家伙怎么长得比贝克汉姆还帅——仅次于我!没想到他在我桌前停下,欠身对我笑笑,坐在我的身边。出于礼貌我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用英语和他交流起来。他略带羞涩,但很乐于和我交流。这人叫罗伯特,美国人,25岁,是当年“五月花”船上一位新教徒的第15代孙。可以说除了印第安人,算是最正宗的美国新英格兰人了。他是美国某顶级名校的计算机硕士,软件工程师,当时在日本工作。可来芭提亚干什么?此地男人们心照不宣,我自然也就没有去提那一壶。

  刚开始是不着边际的闲谈,他们的文化、影视大片、NBA、中国的飞速发展等等,还谈到他们的风流前总统和牛仔现总统。罗伯特是个无党派人士,他既不喜欢那个“喂不饱的拉练门总统”(Insatiable Zipper-Gate President),也不喜欢现在这个莽撞的“牛仔总统”(Cowboy President)。他喜欢里根,认为他是“完美总统”(Perfect President),这点和我一样。尽管他并不喜欢萨达姆,他还是反对伊拉克战争,出于礼貌,对这点我持保留意见。

  和本故事有关的话题是这样引起的。罗伯特问我的家人来了吗,我说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罗伯特很愕然的样子,似乎觉得我很自私;我又说我是“骨灰级王老五”,他更加愕然了。我就给他解释,我是“Single”(单身),而且准备Single到成为骨灰的那一天。他问我为什么,我反问他:“你不觉得人生苦短吗?”他释然而又怀疑地笑了。他问我,中国像我这样的“Single”多吗。我说改革了,开放了,新生事物自然越来越多了。但为了不失面子,我又补充了一句,我说:“呵呵,我虽然是爱无能,但并不是性无能;我虽然Single,但并不禁欲。”罗伯特好奇地问:“那么你有很多女朋友吗?”我不置可否,一脸坏笑。他像发现了别人秘密似的呵呵笑了。我有点警惕他怎么对我的隐私感兴趣,我知道西方人爱谈女人,但陌生人之间还是有分寸的,我就反问他一句:“你呢?”罗伯特满脸羞涩地说,曾经有一个中学同学,现在还很怀念她,但她已经做了别人太太了。我一耸肩一摊手一鬼脸,作遗憾状,又问他们有那个关系吗(Intimate Contact)?他明白了,突然窘迫起来,他看看四周,难为情地摇了摇头。我就友善地取笑他:“处男呀!呵呵!”没想到他居然坦率地认账了:“Yes. To be honest, I’m—still—a virgin!”(“是的,坦率地说,我——还是——处男!”)

这一句让我把酒都喷到他的脸上。“你——处男?我还处男呢!”我开始取笑他,“那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这是什么地方呀,这是芭提亚,不是梵蒂冈!你就不怕——在这里——嗯哼——失去贞操的干活?”

  罗伯特着急地辩解:“我当然是处男!我当然知道泰国的风情,但我是陪我的日本上司来这儿旅游的,你知道,日本人爱来这里玩,他们爱好这个,而且他们还喜欢集体行动。这


是他们的文化。”

  “那你呢?……”我不依不饶。

  “我只是有些好奇,比如——看看人妖表演,走走看看,喝喝酒……这就够了。我不会乱来的。”说完,他反倒将了我一军,“那么李先生,你说说,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我一愣,赶紧笑说:“我也和你一样,看看而已,重在掺和。”我又用老家方言嘀咕了一句,“撑死眼睛饿死鸟啊!”

  “真的吗?”他露出了质疑、稚嫩而迷人的笑容。

  我赶紧转移话题:“看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奇迹,比如,两名处男,不远万里,居然在泰国芭提亚会师了!不可思议!为了这个,我们也得干一杯!”

  干杯后,他幽深而湛蓝的眼睛盯着我,幽默地补充了一句:“是的,但后来发现——一个是冒牌货……”

  我觉得有点喜欢这个叫罗伯特的家伙了,而且也有点相信他是处男,处男的眼神可是装不出来的。就拿我来说吧……

  我问他感觉泰国如何?

  他皱皱眉头:“我没有想到亚洲比西方还要开放,我们老家的人每天晚上九点多就睡觉了。”他看着远处那些放浪形骸的男女说,“看看那些人!我对你们东方人——很困惑!”

  我有点不爽,就反击说:“还不都跟你们美国人学的!”

  罗伯特立即反驳:“不!现在大多数美国人回归传统了,他们非常保守,非常注重婚姻和家庭,特别是在广大的中部地区——那里移民少,更能够代表美国。在美国除了拉斯维加斯,找不到这样的地方。”他还强调他是基督徒。

  我戏谑地加了一句:“是吗,难怪你还是个雏呢。”我又问他去过中国吗,他当即流露出想去中国的意愿。

  忽然罗伯特小心翼翼地问我,中国也像泰国这样吗?

  我严肃地对他说,中国不会让他失望的,遍地童男玉女莺歌燕舞全世界都羡慕我们……我还说,我在那里都混不下去了。

  他问我是干什么的。我慌了,这是最让我尴尬的问题,这年代,作家的名声大家又不是不知道……我就胡诌开了,我说我是个德育教授,还杜撰了个词汇“Moral Professor”,但罗伯特不明白德育教授什么的干活。我煞有介事地说,这可是大学问,就是,怎么说呢——就是让别人学乖了,自个儿好在他们背后鼓捣。比如,让别人都老实巴交,自己为非作歹的几率也就大多了——对了,就像你们的牧师一样的干活,以上帝的名义让别人放弃庸俗的生活,自己却在为此奋斗终生。说完,我像公鸡一样咯咯咯地笑起来。

  他似懂非懂,纳闷地看着我,我就说,要抓榜样,树典型。比如,我可以把你这个25岁美国处男的故事写成小说,树成楷模,去教育那些浑浑噩噩的年轻人,让他们都变成你这样,我得逞的机会也就更多了。

  罗伯特明白了,他先是很高兴的样子,很快又狐疑地笑问我:“真的吗?你在取笑我吧?你是德育教授?可是,你有那么多女人,还要一个人跑到泰国来。”

  我很不习惯美国人在对话时的实证精神,把人逼到墙角,如果是中国人也就一笑了之,他们却扭着不放,逼着我说假话,这责任可不在我!我只好又信口开河了,我说我喜欢给大家提供反面教材,这样教育效果更好。我举例说明,有了本·拉登,你们美国人才知道和平的珍贵。

  他连连点头,又谨慎地问:“真的吗,那么可以出版吗?”

  我说:“当然当然,一定很畅销。美国有处男,上帝都发笑!当然你要尽量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统统说出来——而且别撒谎——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你怎么混成这样的,25岁了,还老处男?”

  罗伯特一瞬间脸红到脖子根,做坦白状,争取了个好态度。片刻,他讪讪地问:“那……我有版权吗?”

  我有点吃惊,这个家伙居然想到版权,而且还知道口述也有版权。我有点狼狈,这不是要到我碗里来刨食吗?我哼哼哈哈地说,这个,那个,那个,这个……可能,也许,这取决于你的叙述能力和我的加工能力,关键要出版,就像一句著名英语谚语:“Publish or perish!”(“要么出版,要么完蛋!”)

  “那太好了!合作成功!说干就干!”罗伯特爽快地和我干杯!他有些兴奋,“你一定会对我的故事感兴趣,一定卖个好价钱。”


“好啊!我也相信,至少,我们的差旅费有了着落。美国处男可是稀罕动物!中国大熊猫似的。不过,为了表示你的诚意,今天的酒钱就由你来付了。”

  “当然。没问题!”他高兴地答道。

  本来我们要畅谈一番的,我还想多蹭他点什么的,但不到一个小时,他的日本上司来了


电话,让他过去,他只好和我告别,互留了联系方式。因为次日早晨我就要飞走,也没有留意这件事情,谁会在意一个旅途中的朋友?我甚至把罗伯特写的纸条都弄丢了。

  再说了,两个大老爷们,不远万里跑到泰国芭提亚这个地球人都知道的情色之都,满嘴酒话,唧唧歪歪地大谈情感故事,那不叫幽默,而叫搞笑。

  3

  直到回家打开电脑才发现,我还折腾在回国的路上时,罗伯特的电子邮件就飞到了我的信箱。看来他真的以为我是个德育教授了,我也索性笑纳了。我抱着姑且听之,甚至窥视癖的德育教授心态,每一封邮件都回复,频频表扬这个美国处男是个故事高手。这小子也真没辜负我的一片心意,以平均每周一封的速度将他的根根底底肠肠肚肚滔滔不绝地倾泻出来。他哪儿知道中国“阳谋”或“引蛇出洞”的境界呀?

  更没有想到的是,半年后的一天,我正在和第n+1个女友湖吃海喝时,突然接到罗伯特的电话——他已经到了北京,并要在北京工作。从此,我们常常混在一起,成了难兄难弟。他喋喋不休向我倾述他的故事,还一度把我给搅和了进去,害得我一度名声不清白,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啊!”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在我,或者在很多中国人的脑子里,西方人尤其是美国人在感情上总是轻飘而泛滥,来无踪去无影,007似的。这样的人能够讲出什么样的爱情故事呢?他们20多年前的名片《爱情故事》不过是一个老套蹩脚的癌症患者的爱情绝唱;让美国人表面谈之色变,背地里心猿意马的《廊桥遗梦》,不过是中国眼下毫无创意的一次情感游戏;而当下他们那部家喻户晓、和本书同名的电视剧纯粹是几个高中生的胡闹。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傻乎乎的美国处男很快就把故事讲得渐入佳境,像他编制的游戏软件一样,击中了我,我也就欲罢不能,因势利导,顺其自然,以致于当这个故事像旋涡一样将我吞没的时候,我竟然像萨达姆的共和国卫队那样,完全采取了不抵抗政策。

  考虑到故事的完整、语言的隔阂、文化的差异和中国人的阅读习惯,我不得不对故事做一些技术处理。这是我的职业,虽不太体面,却含糊不得。这个工作像什么呢?我想到了处女膜修复术,都是细活,都是让你获得惊心动魄的快感,不能自拔,但做案动机正好相反:一个是居心叵测弄假成真,误导消费者,一次销魂就骗你终身;一个是鞠躬尽瘁呕心沥血,扶上马,送一程,不过赚你一把眼泪。

  还有一点是明确的:要说没心没肺讲故事,从小被哄大的我比这个叫罗伯特的家伙强多了;但要说做德育教授,即使我不让贤,恐怕读者也会把我从窗户扔出去。

  李 波2005年10月于北京
离开毛茸茸的状态,死挺,成为社会中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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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初春,早晨,浓雾,街道,建筑,灯光,霓虹,广告牌,树木,车流,人流,喇叭,港口,汽笛……这一切都宛若海市蜃楼, 给人一种虚幻漂浮的感觉。日本东京就像一座幻城,从倦慵中醒来,打一声哈欠,抖擞抖擞筋骨,颤颤巍巍地上路了。此刻, 高楼林立的银座地区似乎醒得更快,已经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上班的人群像蜂窝的工蜂一样倾巢而出,熙熙攘攘,行色匆匆。




  一个英气逼人、稚气未蜕的西方人在雾气中隐现,他穿着“Burberry(芭芭拉)”牌黑色风衣,拎着公文包,步履匆忙,神色疲惫。他是25岁的美国人Robert·Collins(罗伯特·科林斯)。

  罗伯特在一处早餐店窗口买了一个摊鸡蛋卷,一杯牛奶,草草吃完后,大步流星走向一幢高档写字楼。在进大门之前,他先在大厦大厅的侧门偷偷张望了一阵,再放心地向正门走去。

  保安问候:“Morning! Sir.”(“先生,早上好!”)

  罗伯特微笑着:“Morning! ”(“早上好!”)

  罗伯特在电梯快要合拢的一瞬间跨了进去。电梯间里,是一张张热情而冷漠、干净而拘谨、谦卑而高傲的日本人的脸。一年前,24岁的罗伯特从美国一所顶级名校获得计算机硕士学位,他的同学们几乎都去了美国大公司,而厌倦了西方生活的他却来到这个东瀛之国。刚开始,罗伯特对这个能够做出精美产品的民族和这些脸还保持着神秘感。后来观察发现,这个族群其实和他设计的程序一样,复杂而简单,简单而有效,有效而枯燥,枯燥而无聊。如此而已。

  垂直运动到18层,罗伯特出电梯,走进一间叫“日之锋”株式会社的高科技公司,和前台小姐打招呼。他边走边脱风衣,然后走进一个小办公间。

  风衣挂在墙上,现出整洁的西服,他脱掉西服,只穿着衬衣,感觉就像解除了枷锁。日本人注重仪表和繁文缛节,在礼节和衣着上的烦琐让罗伯特颇感不便。在美国的软件公司,程序工程师可以穿体恤、拖鞋,甚至带着宠物上班,或者上班时间冲个澡,游个泳,打个球,听音乐,看个电影什么的,都很正常;就是你上班将光脚丫子放到桌子上,或者拿大顶,都没有人理你。一切有利于灵感的活动都可以使用,只要出活儿就行。但在日本就不行了,想当初罗伯特刚到公司时,穿了个汗衫和日本木屐上班,立即被衣着光鲜的上司铃木良哉委婉而严厉地提醒:你这样有损公司的形象。罗伯特从此被迫人模人样,缩手缩脚。罗伯特年轻,酷爱体育运动,除非非常正规的场合,一律休闲服饰。这样一来,简直跟上了刑具一样难受,好在可以穿短袖衬衣,否则他真要疯了。

  罗伯特冲了一杯咖啡,坐在皮椅上慢饮,若有所思。

  同事大岛健次从门口探进一只脑袋:“罗伯特,该开晨间例会了。”

  罗伯特答应,起身,木然跟他走进会议室。“日之锋”株式会社会议室内,几十人正襟危坐。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坚定有力地发言:“……世界的希望在亚洲,亚洲的希望在中国。本公司已经远远落后于其他公司,应该奋起直追!……”

  其他人热烈地交头接耳,已经通晓一些日语的罗伯特也明白个大概。

  铃木良哉继续说:“所以,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现在本公司正式决定向中国增派人力,还希望诸君时刻做好准备,向中国进军!……”他在说最后一句时,打了个进军的手势。

  罗伯特眼前一亮,喃喃自言自语:“China! China!”(“中国!中国!”)

  铃木良哉起立,四面八方,鸡啄米似地鞠躬:“拜托了!”然后,铃木良哉宣布:“散会!”

  人们鱼贯走出会议室。

  罗伯特回到办公室,立即在电脑上检索中国资料。在他湛蓝色的眼睛里,北京天安门广场、故宫和长城等景点一一浮现和折射出来。罗伯特一边浏览一边赞叹不已:“China!Beijing!The Forbidden City! The Great Wall! My God!”(“中国!北京!故宫!长城!天哪!”)电脑画面定格在一张京剧小旦的脸谱上,罗伯特一句惊叹:“Oriental Beauty! Asian Beauties! Good Lord! (“东方美女!主呀!”)

  无限憧憬在罗伯特脸上显露无遗。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辆火红色“三菱”跑车像一团火焰一样滑行过来,驶进罗伯特所在公司写字楼楼下停车场,保安忙碌着指挥调整车位。

  车停下,车门徐徐打开,一双红色“Valentino(华伦天奴)”牌高跟鞋和一双纤细乌黑的大腿先后伸出来,然后下来一个女人——31岁的富家女子、漫画家宫本洋子。宫本洋子像新新人类一样染了头发,穿戴也颇为新潮:红色“Burberry(芭芭拉)”牌风衣,戴着“Dior(迪尔)”牌墨镜,抹着口红,手里挎着“Burberry”牌坤包。


2

宫本洋子从保安面前傲然而过。风把她的风衣吹起,乌黑细长的大腿若隐若现,高跟鞋在地上砰砰作响。这样的颜色和声音像磁铁一样吸引了男人们的眼球,并牵动他们的脑袋以此为轴心做旋转运动。一个家伙吹起了口哨。

  宫本洋子风风火火地从旋转门进来,进入大厅咖啡座一角落,面对着电梯口坐下。




  侍者甲看着她对侍者乙窃窃私语:“佐藤,看,那个疯女人又来了!”

  侍者乙骂他:“混蛋!那是我们的上帝。”

  侍者乙赶紧住嘴,拿着酒水单向宫本洋子走去。

  宫本洋子从坤包里掏出一盒“Lucky Strike”(好彩)牌香烟。这个美国品牌标榜着年轻、时尚、刺激及女权主义,很对宫本洋子的胃口。她叼起一支,点燃,吐一串烟圈,很快将自己笼罩在烟幕中。几个动作行云流水般熟练,就像她一气呵成一幅漫画作品。

  宫本洋子点了一杯“Starbucks”(星巴克咖啡)和“H?agen-Dazs哈根达斯冰淇淋)”。

  罗伯特浏览网页的时候,眼镜不断瞥一眼电脑的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到了18点,罗伯特关闭电脑,开始收拾东西。他觉得仅仅从互联网上着手还无法为他的中国之行做好充分准备,他还得去一趟书店。

  宫本洋子看了看手表,喝了一口咖啡,掏出“CD”牌口红对着小镜子涂抹,又拿出眼影和睫毛膏对着镜子挤眉弄眼,进行修正,最后她掏出“Chanel(香奈儿)”往身上撒了撒。宫本洋子再次看了手表,向侍者打了个响指。侍者点头哈腰地疾步走过去。

  罗伯特穿上风衣,和两个同事秋田和茂、大岛健次说说笑笑,一起走出公司,进了电梯。

  宫本洋子看见罗伯特和同事走出电梯,露出狡黠的微笑,一边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一边站起来,蹑手蹑脚地向罗伯特一行人的背影走去。

  “Robert!”(“罗伯特!”)宫本洋子一声惊雷,同时在罗伯特背上猛拍一把,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My God!”(“上帝呀!”)罗伯特拔腿就跑。

  “罗伯特!你跑不了啦!”宫本洋子嚷道,在后面追。

  旁边的人好奇地看着。

  “Help me! Guys!”(“帮我一把,伙计!”)罗伯特向同事求援。

  他的同事秋田和茂、大岛健次马上左右移动,像两个足球后卫一样将宫本洋子和罗伯特隔开,罗伯特趁机跑进旋转门。

  宫本洋子追出去。罗伯特往人群中跑去,一边往回看。

  眼瞅着追赶不上,宫本洋子脱下皮鞋像扔手雷一样向罗伯特扔去,一边歇斯底里地大骂:“罗伯特,回来!你这个混蛋!我不会放过你……”

  罗伯特消失在人群中,宫本洋子大哭大叫,再一瘸一瘸地往停车场走去。

  秋田和茂、大岛健次在不远处无奈地摇头,叹气。他们已是多次领教这个既漂亮又有钱又疯狂的女人的厉害了,大男子主义猖獗的日本男人都吃不消,更不要说彬彬有礼的美国佬了,何况罗伯特还是个小她六岁的孩子呢。秋田和茂、大岛健次觉得,这个罗伯特也真够倒霉的!

  罗伯特急匆匆地走进地铁,气喘吁吁,惊魂未定,一边喃喃自语:“She’s really crazy!”(“她简直疯了!”)

  此时的东京已经夜幕低垂,华灯初上,繁荣似锦,但它最有魅力和活力的时间才刚刚开始。街头的人们都像一只只从捕鼠器上逃脱的老鼠一样,精神抖擞,意气风发。惟有此时,吃上一点精致的日本料理,逛上几家夜店,到酒吧和那些不认识的日本男人喝它个痛快,罗伯特心情才开始好转。只有喝了酒的日本人才能够抛弃拘谨,显出他们的本真和率性,激发他们贫瘠的幽默感,这是罗伯特到达日本半年来的最大体会。

  不过,罗伯特今天没有喝酒,他简单塞满了肚子就急匆匆地走进外文书店,买了一堆关于中国的书籍,赶回寓所,埋头看起来。当晚,他就做了最后的决定,他要去中国。他的爷爷曾经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去过中国,回去给罗伯特一家人讲得天花乱坠,尤其是北京烤鸭,说得两兄弟馋涎欲滴。

  次日,铃木良哉坐在办公室桌前,他接完一个电话,刚戴上眼睛,看一个文件,电话铃就响了。铃木良哉拿起电话:“嗨,罗伯特?什么?你想去中国?那好,过来谈谈吧。”

  罗伯特用不流利的日语对铃木良哉说:“……开拓中国市场对公司是个巨大挑战,对我也如此。”

  铃木良哉说:“罗伯特,总部很需要你,你这半年来的工作已经被大家公认,你编写的程序无人可比。像你这样顶尖的人才,还是留在总部为好。当然中国分公司也很需要你,但中国方面条件很艰苦。”

3

罗伯特诚恳地说:“I don’t care! You know we Americans like challenges.”(“我不在乎!你知道我们美国人喜欢挑战。”)

  铃木良哉皱眉头:“那么,你目前的工作怎么办?”

  罗伯特用日语加手势解释:“您放心,大岛君工作已经上路,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铃木良哉突然脸一沉:“罗伯特,不会是因为宫本洋子吧?——当然,这是你的个人隐私。”

  罗伯特赶紧澄清:“No! No! It’s none of her business!”(“不,不!不关她事!”)

  铃木良哉关切地问:“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听说她又跑来胡闹了。”

  罗伯特说:“Nothing happened between us. She’s like a predator and I’m her prey. It’s a conquest, not love. No way!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她自己像猎人,把我当成她的猎物。这是征服,不是爱情,绝不是!”)

  铃木良哉开玩笑似地说:“你知道吗,她父亲可以买下这幢银座的大楼。”

  罗伯特严肃地摇头,说:“这跟我没有关系,也跟宫本洋子没有关系。我能够靠自己赚钱。”

  铃木良哉稍一思考,高兴地说:“好!我会考虑你的要求。”

  罗伯特起身鞠躬:“谢谢!请多关照!”

  临出门,罗伯特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宫本洋子再来胡闹,记住,我回美国了。拜托了!”

  铃木良哉站起来,拍了拍罗伯特的肩膀,说:“好。你出去避避也好。洋子真是个疯女人!”

  罗伯特告辞,铃木良哉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罗伯特在公司的份量,他最清楚。编写软件本质上是一门特殊创作,既需要灵感和激情,又需要严谨的逻辑思维,这恰恰是擅于模仿、拙于创新的日本人的劣势而是美国人的优势。所以总部有命令,对于罗伯特这样的核心人才、摇钱树和战略性工蜂,只许进,不许出,否则格杀勿论。既然罗伯特要去中国,就让他去吧。一是中国市场也非常重要;二是在这个网络时代,一切都触手可及,进入公司的网站,就可以联网工作;更何况日本中国近在咫尺,如果有事,两个小时就可以召回。
离开毛茸茸的状态,死挺,成为社会中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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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

中国四川北部的秦巴山区,巍峨蜿蜒,崇山峻岭,峭壁千仞,遮天蔽日。漫长的褐黄色的山上,沟壑纵横,不规则地散布着补丁似的狭小旱地,一些营养不良的农作物枯黄而稀疏,一些绿色星星点点地抛洒着。杂草、野花点缀其间,随风摇曳。一些稀疏破旧的农舍散落于陡峭的半山腰间。偶尔有几只牛羊在艰难地觅食,就像随时要摔进深渊。一列灰扑扑的火车呜咽着从断断续续而连绵不绝的隧道里时隐时现。




  春天的阳光倾泼在一个面南背北的环型山坳里。一个水泥地小院坝被几排砖土房围着,一个木门上,很旧的白色木牌上写着:“滴水镇背篓村小康木耳粉条加工厂”,字体手写,发黄,油漆都起皮了。院坝上铺着几张很大的席子,上面晾晒着黑色木耳。缓慢的山坡上,几十排老朽而湿润的青岗木木桩呈人字型相互靠在一起,一根很长的木头以横梁的形式固定在人字形木材下面。青岗木木桩上的缝隙中有很多新生的木耳,斜阳下,晶莹剔透,光滑柔嫩。院坝的四周还有几个木架,上面挂着粉条,微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女工在几排木桩前采摘已经成熟的木耳。几个工人在剔枝、截杆和接种。其他几个工人背着背篓哼哧哼哧地走进院来,他们在屋檐台阶上放下背篓,小心翼翼地取出载满水的水缸。他们把水盛进旁边的大水桶里。

  少女孙小纯提着一只空桶走过来,她将水桶添满,摇摇晃晃地走回去。她把水添进喷雾器中,艰难地背起来,她开始给木耳喷水。孙小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但疲惫掩饰不住她面容的清秀和窈窕的身体。

  朱厂长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打招呼:“小孙,喷均匀点哈!”

  孙小纯答应:“哦!”

  一会儿,一辆柴油发动机小农用货车“哒哒哒”地冒着黑烟驶进来,停在院坝中,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下了车。

  一个中年男人闻声从“厂长办公室”走出来,他就是朱厂长朱四清,背篓村头号企业家、首富,他是背篓村惟一既穿西装又打领带的人。

  小货车驾驶员叫了他一声:“四叔!”

  驾驶员叫朱康平,按照四川方言,都叫他平娃子,这厮长得就像一堆垃圾。这倒不是他的错,可是长得像一堆垃圾堆还不爱收拾就是他的错了。他的头发永远是乱鸡窝,他的脸永远是灰扑扑的,他的牙齿永远是焦黄色的,他的指甲永远是黑乎乎的,他的西服永远是皱巴巴的,他的身上永远是臭烘烘的。

  平娃子从孙小纯身边过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她莫名其妙地笑。客观地说,这个邋遢的家伙笑比不笑难看,因为既要挤出满脸皱纹,把脸都笑烂了;还要要露出焦黄牙齿,污染空气几里地。果然,孙小纯被熏得背过身去,她油然生出无名怒火,突然把水喷得很猛,一朵木耳被拦腰冲断了。

  忽然,厂长办公室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朱厂长让装车了!”

  孙小纯放下喷雾器,和院里的几个人开始从一间屋子里向小货车上搬运封好的木耳袋子。朱厂长和他侄子平娃子站在屋檐下看着。

  平娃子对工人说:“把车厢里的煤渣子扫一扫!”

  朱厂长对孙小纯说:“小孙,今天还是你跟平娃到镇上去送货。”

  孙小纯不愿意地说:“我不去了,水还没有洒完,粉条还没晒。”

  朱厂长说:“让他们干嘛。”

  孙小纯又说:“我不舒服。”

  朱厂长开玩笑似地说:“年纪轻轻的,不舒服?哪儿不舒服?你不舒服,正好让平娃带你上镇卫生院看看,就舒服了。”

  其他人在笑。

  孙小纯“啪”地将工具扔下去,转身就走进小屋里。

  半小时后,蜿蜒、窄小而陡峭的乡村公路上,一辆小农用货车蜗牛般小心翼翼地爬行,声音呜咽,尘土飞扬。车厢上装着木耳和粉条箱子,远远高出车厢,用麻绳固定,但还是左一晃右一晃,摇摇欲坠。

  驾驶室里坐着平娃和孙小纯,两人也摇摇晃晃。

  平娃开着车,嘴里衔着一只烟。孙小纯表情冷淡,盯着窗外。

  平娃问:“咋啦?”

  孙小纯反问:“啥子咋了?”

  平娃抱怨:“没咋,垮着个脸干啥!”

  孙小纯突然被烟呛得咳嗽。

  平娃问:“你就不晓得打开窗子?”

  孙小纯没有理睬,平娃身体俯过来开车窗。趁机摸摸孙小纯的手,孙小纯手上瞬间一片乌黑。

  孙小纯呵斥:“你开你的车!”

  秦巴山区滴水镇,是一个高海拔、四面环山的小镇,之所以被称为“滴水镇”,是因为当地海拔高,干旱,极其缺水。农村集市正在进行,人头攒动,声音嘈杂。孙小纯看着外面,脸上渐渐流泻出笑意。农用车慢慢行使,在一个农贸市场停下来。

第二章(2)

孙小纯满头大汗地挨家挨户地搬送货物。

  平娃则在一家杂货铺和老板结账,向老板催货款。

  一个老板笑着对平娃说:“瓜娃子艳福不浅吔!快了吧?”(注:“瓜娃子”,四川方言,相当于北方方言:“傻帽”。)




  平娃笑:“你个瓜娃子,去!”

  俩瓜娃子对烟。

  孙小纯正将两大袋子粉条和木耳往一个商铺里搬,一个小男孩叫她:“小纯姐!”

  小男孩一边过来帮忙一边向屋里喊:“妈!小纯姐来了!”

  一个中年妇女答应:“哦。快叫姐进来歇歇!”

  孙小纯叫了声:“王姨!”王姨迎出来,接过货物,往里屋放。

  王姨问:“累了哇?快来坐一会儿!波娃子,给姐姐来瓶‘可口可乐’饮料喝。”

  波娃子就从冰柜里取了一瓶“可口可乐”饮料,向孙小纯手里硬塞。

  孙小纯推辞道:“我不渴,我不喝!”波娃子一把将饮料抢过去,用启子打开再塞给孙小纯,孙小纯只好接了。

  王姨从屋里出来问:“你爸爸病好些了没有?”

  孙小纯叹气:“哮喘没好,又犯了中风。”

  王姨也叹息:“哎,遭罪呀!小惠还在问,要不要她在北京买点药。老同学了嘛。”

  孙小纯问:“王姨,小惠来信了?”

  王姨说:“现在不写了,你看我们安电话了。”她指指柜台上的公用电话,又说:“哦——她让我给你转交一封信,你收到没有?”

  孙小纯吃惊地问:“什么时候?您给谁了?”

  王姨说:“我给平娃子了。有一个礼拜了。他没给你?早晓得你今天要来,我就给你留下了。”

  孙小纯撒腿就跑:“再见了,王姨!”

  王姨在后面喊:“中午来吃饭哈!”

  孙小纯答:“我不了。谢谢王阿姨了!”

  王姨一声叹息:“嗨——!苦命孩子!”

  孙小纯走进一家商铺,平娃子正在点一沓钱,他的手指和唾液和把钱都弄黑了。

  平娃子问她:“送完了?我们马上就去吃饭。”

  孙小纯问:“我的信呢?”

  平娃子装聋作哑,继续点钱:“信?啥子信?”

  孙小纯声音大了点:“小惠给我的信,她妈让你转交给我的!”

  平娃子向手指上吐吐唾沫,继续点钱,应付道:“啥时候?”

  孙小纯过来压住钱,说:“你少来这一套哈!”

  旁边的人在笑。

  平娃子抬起头说:“手拿开!哪有个信?——鸡毛信!”

  孙小纯发怒了:“莫装疯哈!王姨就在那边。”

  平娃子软下来, 说:“在驾驶室工具抽屉里看看,好像是一封信。”

  孙小纯转身就走。

  一老板嘲笑:“瓜娃子,耙耳朵!莫脾气!”( 注:“耙耳朵”,四川方言,指“妻管严”。)

  孙小纯钻进农用小货车驾驶室,果然在工具柜里找到了杨小惠给自己写的信。她迫不及待地拆开,认真地看起来:

  “……北京好大哦!我去了天安门,天安门好大,比我们镇还要大呢。我还坐了地铁和电梯。我还看了外国人,我还冲他‘哈罗’了一声,他对我笑呢,好玩吗!北京到处都是老外,我们酒楼也经常来老外,我想重新学英语……

  “对了小纯,我们‘俏佳人’酒楼要招人了,所以我马上就给你写信了,我已经给你报了名。包吃包住,每个月可以挣700元呢。北京住房可贵了,一间要抵老家一层楼呢。所以包吃包住700元要值老家1000多呢。我们酒楼可好了,有空调和地毯,还可以洗热水澡……小纯,你过来吧,我好想你……你想好了,给我来电话。晚上9点以后来,接电话的叫刘阿姨,语气要尊敬。你一定要说普通话哟,要不她听不懂!我们现在都说普通话。对了,我的电话是:010……”

  平娃子在车外的喊叫声传来:“嘿!你咋个了,吃饭了!”

  孙小纯回答:“你先去嘛!”

  平娃子又喊:“我在‘江肥肠’等你,你快点啊!”

  孙小纯不耐烦地回答:“哎呀,我晓得了!”

  孙小纯端详着杨小惠的照片,她在天安门前对自己微笑。孙小纯也对她笑笑,再将信件折好,装进信封,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开门下车。
离开毛茸茸的状态,死挺,成为社会中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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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

东京成田国际机场外,一辆“丰田”商务车过来,急停。罗伯特、秋田和茂、大岛、铃木良哉从商务车中

  出来,再取出几箱行李,直奔登机大厅。

  大厅里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广播里用日语、英语和汉语循环传出预报:“前往中国北


京的……次航班开始剪票登机了……”

  罗伯特、秋田和茂与铃木良哉、大岛健次拥抱,频频鞠躬,告别。

  半小时后,一架“波音757”飞机缓缓滑行、呈加速度冲刺,突然腾空而起,盘旋一圈,渐渐隐去。

  罗伯特、秋田和茂坐在飞机机舱里,非常兴奋。

  罗伯特叫道:“China! We’re coming!”(“中国,我们来了!”)

  秋田和茂说:“是的,我们可以见到井上雅史了!”

  两人击掌:“Yeah-!”(“吔!”)

  两人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通过机舱内的AP端口无线上网,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在浏览介绍中国的网

  站,只不过一个看英文网站,一个看日语网站。

  秋田和茂突然问:“罗伯特,你到北京告诉宫本洋子了吗?”

  罗伯特说:“No.”(“没有。”)

  秋田和茂转身盯着罗伯特,有点不满的样子说:“不管如何,还是应该告诉她。”

  罗伯特稍加思索,点头道:“Sounds good!”(“有道理!”)

  罗伯特迅速地给宫本洋子发电子邮件,秋田和茂在旁边看着。

  罗伯特眉头紧锁,慢慢地敲击键盘:

  Dear Miss Miyamoto Youko,

  I’ve returned to America and I don’t think I’ll ever go back to Japan. You’re wonderful but our personalities are too different. However, I believe both of us are glad to have shared these memories. Thus our relationship is something to be cherished! I wish you a happy life.

  Take care!

  Yours sincerely,

  Robert

  March 25,2003

  宫本洋子小姐:

  我已返回美国,可能永远不会再去日本。你很好,但我们的性格差异太大。无论如何,我相信我们都很高兴成为彼此记忆的一部分,因而值得珍视。最后,我由衷地希望你永远幸福。保重!

  你的真诚的

  罗伯特

  2003年3月25日

  秋田和茂惊讶地说:“可是我们去的是中国!”

  罗伯特故做狡黠地一笑:“Sometimes God has to lie too.”(“有时候上帝也不得不撒谎。”)

  秋田和茂点头赞许,然后问罗伯特:“罗伯特,你说,你到底觉得宫本洋子怎么样?”

  罗伯特想一想,认真地说:“I must say, she’s excellent but she’s so different from the Asian girls I expected. If it weren’t for her appearance, I wouldn’t be able to distinguish her from an American girl. It’s a great regret! You know what I’m dreaming of is a genuine oriental girl, a girl like an enigma.”(“我得说,她很优秀,但和我想像的东方女性如此不同!除了外貌特征,我甚至不能将她和一个美国姑娘区分开来。这真是个遗憾!你知道我梦寐以求的,是一个真正的东方女孩,谜一样的。”)

  秋田和茂遗憾地摇头:“是呀,她们是新一代日本女性,少了贤淑、文静,多了自主、自私和霸道,垮掉的一代!连我们日本男人都吃不消,就不用说你了。——都是受了你们西方的毒害呀!”

  罗伯特赞同地说:“And how! A tragedy of civilization!”(“是的,文明的悲剧!”)

  罗伯特突然以开玩笑的口气问秋田和茂:“So, how are you getting along with your wild

  girlfriend? ”(“那么,你和你的野蛮女友进展如何了?”)

  秋田和茂笑问:“你是说河野丸子?She’s nearly driven me crazy! God bless me,game over!

  Sayonara!”(“那个娘们差点把我给逼疯了!上帝保佑我,游戏结束了! 再见了!”)

  罗伯特幸灾乐祸地说:“Congratulations!”(“恭贺!”)

  秋田和茂做憧憬状:“I hope we’re lucky in China!”(“希望我们在中国走运!”)

  罗伯特赞同地说:“Sure! I hope so.”(“当然,但愿如此!”)

  罗伯特关掉电脑,闭上眼睛,宫本洋子浮现在罗伯特的脑海里。坦率地说,尽管自己已经不爱这个美丽而疯狂的女人,但她带给自己的记忆却是尖锐而真实的,就像电脑硬盘里储存的数据;不同的是,硬盘里的数据可以轻易抹去,而人脑里的数据却镶嵌于脑垂体深处,成为大脑的一部分。


第三章(2)

作为一个游戏软件程序工程师,除了超强的电脑软件技术,还要有着一颗艺术家的大脑,这是一个将严密逻辑和浪漫心灵合二为一的工作。罗伯特常常去看电影,逛艺术品市场,逛书店,到网吧和小孩们玩自己设计的游戏,这样可以保持一颗童心。他的很多灵感从此迸发,开发出一款款新的游戏软件。

  都说日本人是一个严谨而呆板的民族,他们弱于创新,强于摹仿并超越被摹仿者,这点


没有错。看看无孔不入的日本商品就可以知道。但有个例外就是日本的漫画,这个庞大的产业足可以和美国好莱坞的电影相媲美。它异常成熟,早已超越了儿童的层次,既有很多少儿版本,又有很多成年人版本,还有很多成年人作者。都说日本人是经济动物,古板乏味,可它又是一个全民爱漫画的民族。漫画书店密布于世,随处可见成年人拿着一本漫画津津有味地看着。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古怪。

  罗伯特和宫本洋子就是在东京涉谷的一家漫画书店邂逅的。短暂的记忆像扫描仪和幻灯片一样,罗伯特脑海中的数据一一呈现出来。

  当时罗伯特席地而坐,专心看漫画册子,宫本洋子在旁边专心地看自己,并给他推荐了一个叫“宫本洋子”的漫画家的作品。罗伯特买了几本,随后他们在东京街头漫步,谈论着宫本洋子的漫画作品。他们一起吃日本料理,各自谈论着自己的工作。宫本洋子适时表明身份,罗伯特惊喜异常。

  随后他们的接触多了起来。他们去英语角,去观赏樱花,去酒吧,去迪厅。

  在宫本洋子的邀请下,罗伯特去了宫本洋子位于东京新宿地区的居室兼画室。他俊美的棱角和健硕的身材成为宫本洋子最好的标本。他欣然应邀作宫本洋子的人体模特,完成了好几幅得意的作品。在那里,宫本洋子热烈地看着罗伯特,柔软的身体渐渐靠过来,偎依,热吻,倒地,在地板上纠缠。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合的罗伯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在宫本洋子宽衣解带的那一瞬间,罗伯特推开了宫本洋子,一边穿衣一边抱歉地说:“Sorry! Sorry! I haven’t prepared for it! ”(“对不起!我还没有那个心理准备!”)然后毅然走出了门,宫本洋子在后面气得跺脚,大骂:“Hi, ass! Are you still a virgin?”(“嗨,笨蛋!难道你是童男子吗?”)

  罗伯特回头尴尬地做个鬼脸:“Yes, I’m. Sorry for that.”(“我的确是,抱歉!”)

  宫本洋子喜欢飚车,比男人还要大胆,罗伯特坐在旁边,惊险叠出。罗伯特劝阻她,宫本洋子却不松手,

  一边玩一边狂笑,罗伯特惊出一身冷汗。

  午夜,他们在酒吧玩,宫本洋子心情莫名郁闷,喝得酩酊大醉,大哭大闹。罗伯特劝她别喝了,她不理

  睬。罗伯特拉她走,宫本洋子将酒泼在罗伯特脸上。

  在罗伯特寓所,宫本洋子发现了罗伯特初恋女友的照片,勃然大怒,撒起野来,乱摔东西,将罗伯特的房间弄得一团糟。

  午夜,瓢泼大雨,宫本洋子披头散发,在街头狂奔,罗伯特追上去,两人淋成落汤鸡,大吵大闹。

  无数次,宫本洋子跑到罗伯特的公司对他胡搅蛮缠,围追阻截。

  ……

  对于罗伯特而言样,这个女人和自己不兼容。自己的童心藏在心里,而宫本洋子的童心却疯狂地外露为行为,她的颐指气使的关心,她的神经质般的爱情,早就超过了自己的内存,系统时时处于崩盘的危险。除了回避,无可奈何。
离开毛茸茸的状态,死挺,成为社会中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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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

傍晚,秦巴山区深处已经黑了,从远处看,稀疏的灯火一闪一闪的。背篓村孙文才家的灶屋内,孙小纯正在做晚饭。因为电压严重不足,电灯时明时暗。灶火即将熄灭,孙小纯加进一把柴禾,又哔哔剥剥地燃烧起来,浓烟冒起来,孙小纯被呛得直咳嗽。

  院坝里一个石桌旁边,孙小纯的弟弟孙小翔正聚精会神地写作业。他14岁了,在村小学念初中二年级。




  一阵低沉、持续而剧烈的咳嗽声之后,一个衰弱的男人声音飘过来:“翔娃子,院子里啥都看不见了,到屋里去写吧。”

  孙小翔答应:“爸,我马上就写完了。”

  孙父吩咐:“去帮你姐姐做饭。”

  孙小翔“哦”了一声,收拾书包,又起身跑到厨房问:“姐,要我帮你啥子吗?”

  孙小纯说:“你先到地里去叫妈和外婆吃饭,再把爸爸扶到桌子旁边。”

  孙小翔:“哦。”

  孙小翔边跑边大叫:“妈,吃饭了!”

  孙家坑坑洼洼的三合土院坝里,一个石头桌子,旁边坐着一家五口人。一扇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投射出一个斜长而微弱的光区,将桌子笼罩着。

  饭桌上摆着几个简单的农家菜:辣椒炒土豆丝、烧茄子、凉拌折耳根、豌豆尖汤。几双筷子在夹菜,其中一双挥舞翻搅得很厉害。

  孙小纯训斥:“翔娃子,你乱搅啥子?”

  翔娃子问:“有肉莫得?”

  孙小纯说:“本来就没肉。”

  翔娃子抱怨:“哼!我还不如住校呢,住校一个礼拜还吃一次肉。”

  孙父看着儿子一声叹息:“哪天我给你幺爸商量一下。”

  翔娃子高兴地说:“这是你说的哈。”

  孙小纯问:“爸,妈,我说的事情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自从上次看了杨小惠的信,孙小纯就下定决心去北京,上个周末她给家里说起过这事,他们没有反应,现在就是要家里表态。

  孙父忧心忡忡地说:“你这一走,家里咋个办?一大屁股债。”

  孙小纯说:“问题是,我不走,拿啥子还债?我在朱老板那里一个月才300块,吃了喝了还有个啥?他还拖欠。人家小惠现在每个月吃了喝了,还净落700块呢……”

  孙父又说:“那平娃子的事情咋个办?”

  孙小纯赌气的样子说:“啥子事?莫事找事!”

  孙母说:“做人呀,还是要厚道。人家支持不少,你爸爸上次看病那1000块,是人家垫付的。这次你弟弟的学费300块,也是人家垫付的……”

  孙小纯说:“那只是借嘛,我会还他的。”

  孙母劝道:“我说,小纯,平娃子这个人我看还是可以考虑。我晓得他匪得很,但现在这个社会你不匪一点吃不开……”

  翔娃子像给老师打小报告似的语气说:“平娃子不日栽,我几次看到他的车里坐了个小姐!”(注:“不日栽”,四川方言,“坏”的意思。)

  孙母巴掌在他脸前一晃,说:“碎崽崽,哪里轮得到你说话?”(注:“碎崽崽”,四川方言,“小家伙”的意思。)

  翔娃子嚷:“本来就是嘛!不落教!”(注:“不落教”,四川方言,“没家教”、“坏”的意思。)

  孙父教训他:“大人说话你插啥,去给我舀饭。”

  翔娃子端起碗哼哧哼哧地往灶屋里去了。

  孙母继续说:“平娃子人长得也确实寒酸了些,但那个又当不了饭吃。再说了,他叔叔又是这方圆几十里数一数二的大老板,这么好的人户还不好找。”

  孙小纯说:“我还不想考虑。”

  孙母说:“你转眼就19岁了,你不要啥都跟那个小惠学,人家条件和我们不一样。”

  孙小纯生气了:“你们还要不要我吃饭嘛?”

  外婆对孙母说:“你莫说了。”

  翔娃子嚷道:“我要姐姐去北京!我去住校!”

  孙母呵斥:“瓜娃子你懂个啥?吃你的饭!”(注:“瓜娃子”,四川方言,“傻瓜”的意思。)

  孙父也对孙母说:“你莫说了。”

  孙母叹气:“哎,要不是家里这个情况,我也不会这样。”

  沉默了一阵,孙父放下碗说:“我说,小纯说的我说可以考虑。守在家里又咋个办嘛?我和她幺爸商量过,他幺爸也说,北京是首都,有党中央在,老百姓觉悟高,应该很安全。小纯人也很本分,我们莫得啥子担心的。我们没让她念高中,已经亏欠她的了。”

  孙小纯高兴地问:“爸,你同意了?”

  翔娃子高兴地嚷道:“哦,我爸爸同意了!”

  孙母埋怨道:“你说的倒轻巧,那平娃子那边咋个办?”

  孙父说:“平娃子的事情也不要勉强她了。钱嘛想办法还他,我喊翔娃子再去找一下他幺爸,看看他们学校能不能借点。”


第四章(2)

翔娃子说:“我们学校老师有几个月都没有发工资了,还借我们学生钱,每人借十块。”

  孙母说:“看看哇,现在该他幺爸的800块都还没有还呢。”

  孙父一声叹息,一脸无奈。自从前年突患中风,一夜之间就完全丧失了劳动力,这个壮


汉就越来越沉默寡言。

  孙小纯生怕父亲变卦,立即说:“朱老板还欠我三个月工资,我大不了不要了!抵他的债。不够的我挣了就还他。”

  孙父担心地问:“那他干不干?”

  孙小纯说了句:“他凭啥不干?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然后起身走了。
离开毛茸茸的状态,死挺,成为社会中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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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1)

到达北京的第二天上午,罗伯特、秋田和茂迫不及待地出门,兴致勃勃地坐着出租车从居住地向公司所在的市中心商务区驶去。

  北京街头一片繁华,车水马龙,生机盎然,摩天大厦鳞次栉比,更多更大的建筑拔地而起,即将完工。各种巨大的广告牌和商标密密麻麻、美仑美奂。衣着体面的白领人士匆匆而过,五颜六色的外国人成群结队。这个城市正在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发展着。




  两人对车窗外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罗伯特问旁边的秋田和茂:“秋田君,这真的是中国吗?”

  秋田和茂答:“罗伯特,你看看那些广告牌上的方块字,看看那些人,再看看路边的红墙,不是中国是哪里?难道是东京或纽约?”

  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Tian’anmen!”两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罗伯特赞叹道:“Look! The square. Great!”(“看!广场,多棒!”)

  “敢为天下侃”的京城出租车司机露出得意的神情,想搭话又搭不上。也只有遇到老外顾客,他们嘴上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才得以暂时休息。

  出租车从长安街自西向东驶过天安门,经过建国门,进入国贸商务区,在一高档写字楼前停下。两人各拎着一只公文包,从出租车里出来,四处张望一阵,确认方向后,向走一幢大厦走去。

  秋田和茂边走边拿出手机,向井上雅史打了个电话,向大厦门口走去。很快,井上雅史从大门快步迎来。三人在大厦门口握手,互相鞠躬后,返身进入大楼。

  十多个公司中层员工集中在“日之锋”株式会社中国公司的会议室,为他们举办了简单的欢迎仪式。掌声中,一个高瘦的中年日本人森下良平将罗伯特、秋田和茂介绍给大家。

  森下良平说:“罗伯特和秋田和茂是‘日之锋’公司最优秀的人才,现在被派到中国公司,说明了总部对中国市场的信心,也是对在座各位的最大肯定和支持。今后还希望大家多支持罗伯特和秋田君……希望全体同仁不懈努力。拜托了!”

  森下良平鞠躬,坐下。两位新人起身,向各位鞠躬。

  罗伯特笑着点头,挥手说:“Thank you, thank you all!”(“多谢!各位!”)又用日语说:“请多关照!”

  秋田和茂连续鞠躬:“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员工中,一双躲藏在镜片之后的眼睛格外炯炯有神地盯着罗伯特,她是罗伯特的中国同事贾晶晶,名校“北清大学”毕业的才女,和宫本洋子一样,也是31岁。

  散会后,森下良平将罗伯特领进为他配置的办公室,贾晶晶已经在帮罗伯特收拾办公室。森下良平和罗伯特告辞后出去了。

  罗伯特感激地说:“Thank you very much! Let me do it by myself.”(“谢谢你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贾晶晶笑吟吟地说:“My pleasure!”(“别客气!”)

  罗伯特说:“You’re so nice!”(“你真好!”)

  贾晶晶说:“We’ve been waiting for you for a long time. You’re my friend and colleague from now on.”(“我们已经等你们很长时间了,而且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朋友和同事了嘛。”)

  罗伯特感激地说:“Yes. Thank you a lot.”(“是的,再次谢谢你了!”)

  贾晶晶说:“Robert, you can call me Jia Jingjing.”(“罗伯特,你就叫我贾晶晶。”)

  罗伯特一字一顿而且发音不准:“Jia Xingxing.”

  贾晶晶停下来,看着罗伯特纠正道:“Not Jia Xingxing, listen—Jia-Jing-jing.”(“不是贾惺惺,而是贾晶晶。”)

  罗伯特认真地复述了一次,对了。

  贾晶晶边收拾桌子边说:“You know what? Jingjing means‘crystal’in Chinese. By the way, Crystal is my English name.”(“你知道吗,我的名字晶晶在中文里是水晶和天使的意思!顺带告诉你,我的英文名字叫‘Crystal’。”)

  罗伯特惊叹:“Really! Pretty cool!”(“真的?多酷的名字!”)

  贾晶晶说:“I should thank my parents.”(“我应该感谢我父母。”)

  罗伯特赞同道:“Absolutely!”(“当然!”)

  贾晶晶问罗伯特:“Then how about yours?”(“那么,你的名字有什么意思?”)

  罗伯特说:“Mine? Oh, Robert. Do you know in English there are two words somewhat related to Robert?”(“我的?我叫罗伯特。你知道吗?在英语中有两个词汇和我的名字似乎有点关系。”)


第五章(2)

贾晶晶皱眉,撇嘴,耸肩。

  罗伯特解释说:“Hmm—, one is robust, meaning energetic and handsome; the other is robot, perhaps indicating something mechanical,efficient and conservative. I think I’m mixed.”(“哼——,一个是‘robust’,意思是精力充沛、英俊潇洒;另外一个是‘robot’,可能暗示着机械、高效和保守,就像机器人一样。我想我都有点吧。”


)

  贾晶晶笑了,说:“Great! Everything has two sides.”(“好呀!什么事都有两面性。”)

  罗伯特赞同道:“That’s right!”(“对极了!”)

  收拾妥当,贾晶晶拿了两杯水,两人坐下来喝。

  贾晶晶又问:“Robert, can you speak Chinese?”(“罗伯特,你能够讲汉语吗?”)

  罗伯特窘迫地一笑:“Sorry! Although I took Chinese as an elective course for a semester before I graduated, I’m not able to say much of anything now! I’ve forgotten nearly everything. Chinese is too difficult!”(“不好意思,虽然我毕业之前在大学选修了一学期中文,只是选修课而已,不太认真。现在我几乎说不了,忘得差不多了,汉语太难了。”)

  贾晶晶鼓励他:“Show me some.”(“说一点给我听听。”)

  罗伯特艰难地说:“中国、北京、我们、你们、你好、我好、谢谢、狼人(男人)、驴人(女人)……”

  几乎所有的词汇都发音不准,贾晶晶在笑,罗伯特也在笑。

  贾晶晶表扬他说:“Sounds good.”(“听起来还不错。”)

  罗伯特高兴地说:“谢谢!”

  贾晶晶说:“Robert, remember, you have a free Chinese teacher from now on.”(“罗伯特,记住,从现在起,你有一个免费的汉语老师了。”)

  罗伯特惊喜的样子:“Really? I’m looking forward to that.”(“真的?我求之不得。”)

  贾晶晶热情地说:“I’m happy to help you any time.”(“我愿意随时帮助你!”)

  罗伯特感激地说:“Wonderful!”(“太好了!”)

  贾晶晶和他握了握手,出门了。罗伯特开始安装电脑。不到一分钟,贾晶晶又敲罗伯特的门,罗伯特头也没抬地叫道:“Come in, please!”(“请进!”)

  贾晶晶将门卡和饭卡交给罗伯特,又对他说:“Our cafeteria is in the basement of this building. I’ll bring you there at noon.”(“我们的食堂在大厦地下一层,中午我将带你去。”)

  罗伯特说:“Thanks a lot!”(“多谢了!”)

  贾晶晶说:“See you later! Follow me—再见!”(“再见!跟我来——再见!”)

  罗伯特跟他学着说汉语:“再见!”

  贾晶晶赞扬:“Good! Clever!”(“好,真聪明!”)

  罗伯特说:“谢谢!”

  贾晶晶说:“再见!”

  罗伯特来到窗前,俯瞰窗外,阳光灿烂,高楼林立,大厦边缘反射着细长、锐利而刺眼的光芒。北京,东京,一样漂亮,罗伯特喃喃自语,然后抖擞精神,开始工作。

  中午就餐时间,自助式大餐厅内,熙熙攘攘,衣着体面、举止优雅的白领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个托盘,排着队,渐次走向一排摆满了菜肴的长条案桌,取食自己喜欢的菜肴。

  罗伯特、贾晶晶和秋田和茂坐在一起,谈笑风生间,一场情景教学开始了。

  贾晶晶:“Cafeteria——食堂。”

  罗伯特:“食堂。”

  “食堂。”

  “Plate——盘子。”

  “盘子。”

  “盘子。”

  “Chopsticks——筷子。”

  “筷子。”

  “筷子。”

  “Bowl——碗。”

  “碗。”

  “碗。”

  “Beef——牛肉。”

  “牛肉。”

  “Pork——猪肉。”

  “猪肉。”

  “What’s this?”(“这个叫什么?”)

  “Pig ears——猪耳朵。”

  “What’s this?”(“这是什么?”)

  “Tofu——豆腐。Tasty? ”

  “Yes.”

  “Tasty——remember, delicious, 味美的,好吃的。”

  ……

  不远的地方,坐着“日之锋”公司的其他几位员工。一个中年女人朝罗伯特和贾晶晶这边努了努嘴,其他人看过来,暧昧地微笑。

  某甲说:“预定了。”

  某乙说:“真是活雷锋呀!”

中年女人补充道:“以前对那个什么乔治也是这样。”

  中年女人说完,意味深长地对其他人一笑,其他人心领神会的样子。
离开毛茸茸的状态,死挺,成为社会中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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