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仰望天空的人”
林少华
也是因为刚才喝了两盅二锅头的关系，今天终于有胆量谈一下政治学习问题。
不过为了避免无谓的误会，我还得声明一句：政治本身不是问题，学习更是好事，这里探讨的仅仅是作为形式或方法的政治学习问题。
如果诸位见了如今仍有一大帮子包括教授在内的大学老师煞有介事地围坐一圈侧耳倾听一个人念报纸这样的场景，会做何感想呢？肃然起敬？还是忍俊不禁？习以为常？还是惊诧莫名？作为其中一员，反正敝人感到的更是一种悲凉——若是往日风云莫测的年代倒也罢了，因为没有人敢拿自家脑袋以至儿孙前程开玩笑；而时下乃是半个多世纪以来政治最开明最宽容最和谐的时期，借用几句常见古语，正可谓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然而人们仍不肯取诸怀抱放浪形骸，宁愿做“沉默的大多数”！别说“犯颜直谏”，连公开评论都似乎视为禁忌。
说起来，我曾在日本教过几年日本人。课上课下最怕两问，一怕问为什么中国搞“希望工程”？我回答国家拿不出那么多钱。对方遂说北京上海都快超过日本了，所有机关大楼都气派得很，怎么会没钱建校舍和供孩子读书呢？再说小学不是法律规定的义务教育吗？二怕问政治学习：为什么要政治学习？你想当政治家吗？不怕你笑话，两个提问都把我“噎”住了。日本人问我，我问谁去？
如今，第一问好答一些了，因为国家已开始拔专款解决了。可第二问仍令人尴尬。回国好几年来，政治学习虽不像以前那般“雷打不动”，但在一些部门或行业仍不绝如缕甚至奉行如仪。一次去省府有关部门办理去香港讲学的签证，结果被告知下午内部政治学习不对外办公，要我第二天再来。从学校所在地去省城那时坐火车要四个小时，再来一次又要往返八个小时，否则就要住一晚上，而第二天又有课要上。但任凭怎么说怎么求都没用。情急之下，我陡然想起我教的一个学生的父亲在省府某部门当首长，遂道出其尊姓大名。这招还真灵，当即有一位处长闻声从里间出来，指示那个科员立马办妥，并再三向我致歉，临走时深鞠躬送出走廊出口——一场政治学习危机终于化解了。但我还是对政治学习有意见：政治学习重要？还是办公重要？热爱政治学习晚上下班自己学好了，怎么可以占用办公时间置公务与公民于不顾？
追根溯源，这政治学习应是“文革”的产物。人所共知，那是个极端泛政治化的年代，“政治挂帅”、“政治思想第一”。工农兵商学兵，都要学习政治。加之那时候电子信息产业落后，电视几乎没有，收音机也不全有，边远地区甚至广播喇叭都没有，为了学习政治，只好在工厂车间或田间地头围坐一圈念报纸或其他学习资料——此乃那个年代的经典镜头。
如今，“文革”已过去三十多年了，而“文革”式镜头却不时回闪，岂非咄咄怪事！是该重新考虑政治学习这一形式的时候了！谁都知道取消政治学习和取消政治完全是两码事。其实，事关国家前途命运的方针大计，即使书记大人不特意吩咐，人家也自会留心留神留意。况且今非昔比，电视一开，视通万里，鼠标一点，思接千载，报刊手到擒来，广播如雷贯耳，随时随地都可政治学习，何须专门组织？拿敝人来说吧，前几天看电视，看见温家宝总理在“同济百年”校庆上讲演，语重心长地勉励大学生“做仰望天空的人”。“做仰望天空的人”，讲得多好啊！听得我心悦诚服，差点儿拍手称快，姑且仰望天花板静思良久。是啊，只有大家争相仰望天空，而不一味察言观色仰人鼻息见风使舵，不只看鼻尖和脚下，那个民族才真正站得起来，才有激动人心的明天——这样的政治谁不关心谁不欢喜谁不想学？用得着别人操心吗？
